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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茱萸弱腕书

中人兰气似微醺,
 芗泽还疑枕上闻。
 唾点著衣刚半指,
 齿痕切颈定三分。
 辛勤青鸟空传语,
 佻巧鸣鸠浪策勋。
 为问旧时裙衩上,
 鸳鸯应是未离群。

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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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297
歪酷博客
 
 
茱萸 @ 2008-09-02 18:02

 

[小说]淳于

 我实际上只是修剪了一个故事的枝叶而已。真相依旧在那里,原封不动。

                                                                  ——题记

Part 1

   
   
   
“我感觉自己当时就像只缩水的桃子那样瘪了下去……” 淳于说。
   
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落寞的眼神,像浮动的冰块,或者隐现的、飘飞的纸鸢。今天,这种眼神突兀地、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不知所措。
   
他从来都是一个坚硬的男人,今天却柔软得像个孩子。而且说话还带着比以往重了许多的文艺腔。我在心里默默地笑了笑。
   
“这似乎是一个梦,冗长的、惊心动魄的梦。可我的潜意识里却觉得它不应该是。”
   
“瑶芳”,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和湿度。“你能相信吗?它跌宕地像个故事。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里面的阡陌、道路、树木、房舍,还有人物。所有的有颜色的物体都朝我挤压过来,它们偏执、魅惑、一意孤行。我永远也忘不了。可是那个世界似乎是没有声音的,像默片。不知道是我把声音丢了,还是那个故事里的声音在我醒来后,消失了。”
   
“瑶芳,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为了这样的家常闲聊几句的恬淡和温馨,我遣散了这会儿本该在这个屋子里伺候的几个侍女,亲自来照顾他。窗户外面的几竿绿竹在细雨中愈发青翠了,室内的袅袅檀香气弥漫开来,我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喃喃着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忽然一阵恍惚。自从二十多年前,也就是我十四岁那年,遵从父王之命嫁给这个在此之前素未谋面的男人后,我就常有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其实早在下嫁之前,我就曾从一些闺中姐妹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比如青溪姑就曾告诉过我,她在孝感寺侍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的时候,就曾见在座的他将她们施舍给寺庙的金凤钗和水犀盒子请来观赏,并赞叹道“人之与物,皆非世间所有”。哦,还有,在我和淳于大婚的那天,侍女告诉我,青溪姑她们和他还提起过当日的那场偶遇,而他则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这句出自《诗三百》的句子,让我觉得他是个至情的男人。贵为公主,得婿如此,也不枉这往人间走一遭了。但是他的身上似乎有种渺远的气息——是的,来自渺远。我总觉得离我很近的,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他灵魂里的另外一部分似乎还在冰窖里,尽管他的热情很容易让大家觉得他是一个称职的驸马——实际上,他也是个好丈夫。

“我从那个梦里看到了恐惧。真的瑶芳,”我扶他从床上起来,他斜靠在枕头上,继续呢喃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从哪里来的,我一直觉得我就该是这个样子,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可是,可是……”他轻叹了口气,声音细微如蚊呐,但是我却轻易地捕捉到了。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我顿时一阵眩晕。我不该让他再说下去了。
   
“好吧淳于,你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你太累了。如今国家无事,天下太平,况且南柯郡里的日常事务还有周弁司宪和田子华司农在料理着,你就暂时先别操心那么多了。”
   
   
这回他脱下了大男人的外衣,温顺地、孩子般地接受了我的建议。我扶他躺下,给他掖好被子,让他轻轻地眯上眼睛。我踱到这个对着庭院的房间门口。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

   
其实淳于这次病成这个样子,想来我也是有责任的。要不是当年我一意撺掇他出来为官,或许今天也不会让他在这个离都城很远的郡治上病倒。其实他当时也是很忐忑的——借口是“放荡,不习政事”,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我的建议,遵照父王的安排,来到了南柯郡。我还记得临行前父王对我的嘱咐,“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顺柔”,要我好好对他。父王当时的几句“南柯虽封疆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的话,让我在南柯伤感了好久。好在毕竟可以经常回都城宫里小住,更何况南柯那边的政事,有周、田二人的照料,倒也一派平和气象。我也算是身在福中,有时幸福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瑶芳——”
   
他在叫我了。看样子睡觉得并不沉。唉。他在婚后生活中,私下里几乎不称我为“公主”的,而是直呼我的名字。这样挺好,我喜欢这种亲切,没有客套和规矩。更何况我们小国终究比不得大国那般行事无不遵礼仪——那样倒是拘泥得接近于虚伪了。
   
“瑶芳,这个梦真的很长。它几乎耗尽了我的一生。”
   
   
梦的长度,是在于时间,还是所耗心力?我当时真的没缓过神来。雨一直在下,似乎没有停的意思。房间里弥漫着些微的湿气,还有伤感的、梦幻般的呼吸。木质家具们在这样的湿气中,呈现出从里而外腐烂的气象。人的一辈子,真的可以浓缩在一个梦里,可以永远不醒来,万物可以在这样的梦里腐朽直到消失?即使醒来,还可以把它继续当成一个梦幻?我糊涂了。我只知道眼前的荣耀,它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一个梦的力量,可以将这一切窥破么?自打治理南柯以来,快二十年了。这近二十年里,南柯郡风化广被,四方称颂还有百姓为淳于建了几座功德碑,甚至为他立了生祠——虽然他在生祠里的塑像,跟他本人有着那么大的区别,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这个被民众供奉起来的人,真的是他、是我所熟悉的他么?不过正因为这些,这些也许可以称为名望、也许也可以称为政绩的东西,父王对他格外看重,加赐了食邑,加封了爵位;听父王透露说,最近就要封他作相国了,真可谓春风得意。这些事情,我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这样的人生太完美了,完美得让贵为公主的我都不习惯。是啊,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了。但是这样的完美中,似乎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嗯。也许是缺少了点波澜?这样的生活感觉好象静止了,不再动了。显赫是显赫,可是我常常想,这样的一生,富贵安乐,平静终老,是常人盼也盼不来的。可是这对于我来说,到底是有趣呢,还是无奈?在他那个梦里,生活该不是这个样子吧?
   
   
瑶芳,我梦见的,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我梦见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而是那个世界。这太匪夷所思了。在梦里,发生了一系列现在的我们难以想象的事情。它几乎是一个跌宕有致的故事。在故事的开始,我们的生活出现了波澜……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波澜是有了,却出现在一个梦里。一个梦,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淳于接下来的叙述里,饱含着恐惧、急切、辛苦和不可思议。

 “我梦见,我们这样的太平生活出现了动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迷醉的表情——他似乎回到了他的那个梦里。“真的,瑶芳,”他继续说,“在梦里的那一年,檀萝国的国王率领他的部下来攻打我们南柯郡。我把即将有战事的消息报告给了我们的父王,他老人家命令我去训练军队,为征伐敌人做好准备。此后,我表奏父王,令周弁带领三万士兵在瑶台城拒敌。可惜啊,那个梦里的周弁却不像现实中的那般稳重和冷静。在那个梦里,他刚愎自用,骄傲、暴躁、轻敌,沉不住气。我真后悔用了这个人,真的,瑶芳。”
   
据我所知,周弁的确不是一个浮躁轻敌的人。他是淳于的故交,为人也算稳重沉着。可是在淳于的梦里,那个梦里的故事里,他怎么会变得如此让人不认识呢?
   
“后来自然是我们这边战败了。”他说,“逃回来的士兵向我报告当时的情况,说周弁是在敌人夜袭时,单人单骑逃脱于乱军中,连夜回到南柯城的。哼,他还有脸逃回来!据说当时匆忙中,他连衣服和甲胄都来不及穿。”
   
“然后呢,”我说,“你是怎么处置他的?”
   
“嗯。我正想说这个。在那个梦里,我将他囚禁了起来。瑶芳,你想啊,非常时期,我也不得不用非常手段。不是么?”
   
他的身体和精神似乎都恢复了不少。说话开始变和往常相仿,清晰,有逻辑,不像梦刚醒那一阵子那样像在梦呓了。我不知道雨什么时候能停,但是我隐约得觉得,他的那个梦里,该会提到我了吧?
  
“可是,瑶芳,在那个梦里,接下来会发生一系列很可怕的事情。不过你不要急,那只是梦。相信我,那只是梦而已……”

雨还在下着。屋子里的气候似乎与外面迥然不同。我很不自在地呼吸着,听着他说。我不知道我在他这个梦里会有着怎样的结局,我只知道,不管怎么样,我的结局,仅仅是这个故事的枝叶而已。


                                                                      (未完待续)




 
茱萸 @ 2008-09-02 01:11

   

[小说]淳于[接part1]

part 2 

瑶芳,”淳于紧紧抓住坐在床边的我的手,“在周司宪战败后,那个月里发生了诸多让我醒来后都后怕不已的变故。一开始是逃回来的周弁背上长了个大疽,不久后这种怪病就让他一命呜呼了。后来是,在那个梦里,瑶芳,我说的是在那个离奇的梦里,我的爱妻,公主你,也不幸得了一种怪病,没过多久竟然也撇下我而去了。唉。
   
淳于顿了顿。我亲自替他擦干净了不少额头上的汗珠。看来这个梦的确离奇,我被震住了,虽然表面上还得装作镇定地听,还一边不停地安慰淳于。只是我的结局真的会是这样吗?这样的事要仅仅是在梦里发生,那也算不用忧虑了。可是它真的会成为现实吗?说真的,我不敢想,也从来没想过。似乎从出生以来,等待我的就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得婿显赫、儿孙满堂直到终老,我把这些当成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这个王国的公主,是最受父王宠爱的女儿;我从没想到我会就这样——唔,是的,像他这个怪梦里所说的这样,在那么美好的年华里早早地离去。
   
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这样的声音起初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但时间久了,就容易惹人烦躁。这该死的雨!

“这该死的命运!瑶芳,你不知道,”淳于的声音再次撞击我的鼓膜,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浑厚,深沉,只是今天大概由于劳心力的缘故,显得少了力劲:“梦里的我悲痛欲绝,没有办法再视事,就向父王启奏请求撤消我南柯郡守的职位,便护丧回到国都。在回去之前,我将郡务交给了田子华,田司农。现在想来,其实梦里的哀伤似乎离我很远,现在的我与梦里的我之间好象隔了一层什么,我感觉不到当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了,只有茫然不知所措。”
   
“在回国都的一路上,我痛苦不止——那都是因为你,那个梦里的你的离开,瑶芳。我们的臣民,不管到哪个郡,整个过程中,都有不计其数的臣民在路边为你送行,为你痛苦哀号。快到都城的时候,我们的父王和母后,竟然亲自来到城郊哭迎你的灵舆。对了,在那个梦里,父王后来还以国家的名义给你追加了一个‘顺仪公主’的号。这该是一种很高的评价啊,来自国家的,象征荣誉和光辉的称号。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因为,我失去了你。”
   
难道互相拥有久了,就会互相失去么?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我想。
    
    “瑶芳,你应该能想象到你的父王和母后的哀伤。你是他们最疼爱的孩子,不是么?你的葬地,他们选在了离国都十里外的盘龙冈。梦里的那个地方,在你下葬之前,我特意去看过。那里山清水秀,宛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你的葬地很美。虽然你不在了——我是说,在那个梦里。那里发生的一切变故,都不会是真的,相信我,——虽然你不在了,他们对我却依旧如初。于公,父王依旧对我宠信有加,并常委以重任;于私,父王母后视我为己出。虽然你不在了,在那个梦里,我依然享有着因为你而拥有的华贵和尊荣。”
   
唉。若他能过得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过假如我真的像梦里那样去了,父王母后也的确会这样待他。我对淳于说出了我的这些想法。我希望他明白,我是多么地爱他。

   
“可是后来,这一切都变了。你的父王开始疏远我。这一切的起因在于我,是我太不够小心了,让外人有机可趁。瑶芳,世事就是如此。在没有了你之后,虽然依旧过着锦衣玉食、肥马轻裘的生活,虽然还是高官厚禄、权倾一时,但是我的内心是如此荒凉。”他咽了口唾沫,我清晰地听到了这样真切的声音。他似乎依旧沉浸在那个梦和他自己的讲述里,“瑶芳,别离开我!”他一直抓住我的手不放,死死地、紧紧地。

   
他停止了叙述,时间静止了下来。周围安静得出奇——我的这座府第倒不像其他国中王公贵戚们那般金碧辉煌,我这里幽静、雅致。我豪不掩饰我的骄傲,这该叫清贵吧,真正的贵族的气质。他似乎只醒过来一瞬间,又立即深深沉入了那个梦里。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开始放纵。我们昔日的家,开始变成了整个国都里最热闹的贵戚府第。我结交了不计其数的人们,上至高官显贵、皇亲国戚,中有豪杰蓍旧、文人墨客,下到优伶艺人、江湖侠士,简直庞杂到了你不敢相信的程度。我开始花天酒地,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
   
也许没有了我,他真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预感到,在那个梦里,接下来一定会发生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这样的一个淳于身上。
   
“是的瑶芳,也许你已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我是说在那个梦里。你的,哦不,我们的父王,开始猜忌我了。恰好那段时间,有位大臣上奏章说什么‘玄象见,国有大恐,事在萧墙’之类的蠢话。这个迂腐的老头!
   
“可怜屋漏偏逢连夜雨,那阵子又有不少官员借故弹劾我,说我生活奢侈糜烂,且拉帮结派。那些人平时都和我处得很融洽,临了,一人发难,那帮墙头草就倒向那边。当然,瑶芳,我也有错。是我的所作所为给了他们以攻击的口实。不过那都是因为你,因为失去了你,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唉。

“我可以不管物议,做我想做的。但是你的,哦不,我们的父王不能。他有他的立场,这个我也不是不理解的。在那个梦里,他减少了我的侍卫数量,发布诏令禁止我再大规模结交其他人,并严令我百日之类只能待在自己的府第,哪也不能去——这等同于软禁啊。梦里的我心里就别扭了。我想啊,在南柯郡那么多年,深得百姓爱戴、百官称赞,为一时楷模,也算功劳不小了,现在这样无情地处罚我,我就觉得很委屈,逢过府的人——那时候还有不少人来拜访我,毕竟,我还没有倒——陪我清谈,我都会向他们抱怨一番父王处置的不公正——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抱怨,都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父王的耳朵里。那段时间里我郁郁寡欢。唉,一开始是没有了你,这下连放纵都不能了,我的郁积,只有你能理解,瑶芳。”

淳于的脾气我很清楚。若是我真的不在了,他的确会颓废下去的。他是个极于性情的人。

“没过多久,父王就找我谈话了。他可能还心疼着他这个可怜的女婿吧。他说,姻亲二十余年——在那个梦里,我们跟现在差不多,结婚都有二十年了。他说,‘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诸孙留此,无以为念。’他让我把我们的孩子,他的孙儿,留给你的母后抚养,好让我回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乡看看,并答应我说三年后去接我回来。是的瑶芳,别惊讶,在那个梦里,我的确有一个‘故乡’,叫广陵郡。可是我一直是这里的人啊,生于斯,长于斯,哪来另外一个叫做广陵的故乡呢?
   
“不过说老实话,‘广陵’,唔,实在是个很美、很古朴的地名呢。梦里的我当时想,莫非其中真的有缘由?我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是父王他似乎了解了一切,也安排好了一切。我只能遵照他老人家的吩咐,回那个所谓的‘故乡’一趟。在去之前,我想,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
   
是的,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瑶芳,”淳于似乎从梦里缓了过来,他的语气逐渐平淡了下来:“接着父王便命两个身穿紫色衣服的侍从陪伴,哦不,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挟持,挟持我上了一辆很破的马车,静悄悄地去回那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故乡’广陵郡。真是世态炎凉,连梦里也如此啊。没有人送行,没有人把你的离开当一回事,瑶芳,他们真的是这样对我的。在那个离奇的梦里。”

                                                                               
                                                                                (未完待续)



 
茱萸 @ 2008-08-23 13:21

                     [小说]淳于接part2)

part 3

      “瑶芳,”淳于似乎从梦里缓了过来,他的语气逐渐平淡了下来:“接着父王便命两个身穿紫色衣服的侍从陪伴,哦不,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挟持,挟持我上了一辆很破的马车,静悄悄地‘送’我回那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故乡’广陵郡。真是世态炎凉,连梦里也如此啊。没有人送行,没有人把你的离开当一回事,瑶芳,他们真的是这样对我的。在那个离奇的梦里。
“车走了好几里路,出了都城,我坐的马车幽魂般游荡在山间的路上——不是官道,是的,我敢肯定不是我们槐安国的官道。这些路途我似乎曾经走过,它们像甩不掉的影子,此时因了神秘的阳光,在记忆的最深处投下浓重的印记。但我没有理由可以说服我自己曾到过这样的鬼地方。太奇怪了。嗯。瑶芳,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着太多的谜团,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可是那两个使者却不像我那般忧心忡忡,他们似乎很快乐。当然,是那种天然的、淳朴的、近乎原始的快乐。
       

“我找不到世界的出口,我陷在了迷雾中了。在车中的我,肯定不是当初那个淳于。是的,的确不是。我问那两个使者什么时候才能到所谓的‘广陵郡’,他们只是敷衍似地告诉我,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仿佛这个目的地从来与他们无关。
       
“我只是这样被带着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不可思议的。瑶芳,好在它还不足以撼动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吗?它或许仅仅是个梦罢。
        “……”

       
淳于似乎还没从梦里的情景里恢复过来。谈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眸子里满是迷惑和哀伤。我恨不得跑到他的梦里去替他分担这份不知所措,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是否有着一个入口允许我进入。
       
其实我也曾作过类似的梦,荒唐、恍惚、莫名其妙却又似乎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个梦跟我本人无关,而是跟淳于有关。
       
实际上是,淳于对他的梦的叙述到了这里并没有结束,只是我不需要转述他的话了,因为——仅仅是因为,他梦里的情形到了这里,接下来的那部分,竟然奇迹般地与我一年前的那个梦对接并且重合。我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梦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因为它太离奇。更何况,这个梦涉及到淳于的身世。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们皇族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到他进入我们的视野以后。据说此前,他是被一对夫妇收养的孤儿,而后这对夫妇又相继亡故了。至于具体的情形,淳于自己也记得不清楚。好在我们这样的小国倒不那么在乎门第出身,而淳于也的确是难得的俊才。

       
我的一年前的那个离奇的梦,从淳于抵达一个叫“广陵”的地方开始。只是我仅仅作为旁观者而存在,我拥有的是当局者没有的全视野。也就是说,我仿佛在看一场戏,而戏中的主角是我的夫婿。可是不知为什么,时隔一年,我对这个梦的细节的记忆为何依然如此清晰?
       
淳于的车驾出了国都的城门,走了不短的路途,到了使者们口中所说的“广陵”郡治下的一个村庄——实际上,这些信息都来自梦里的那两位急于告诉淳于到了目的地的使者口中。哦,那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我的淳于,他,似乎并不和我的感受一样。他似乎对那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仿佛那是自己的家。更令人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这个时候,他——也包括梦里的、作为旁观者而难以对事情发展有任何作用的我——,看到厅堂的东边躺着另外一个淳于棼。我的淳于自然是骇然的,而在这个时候,从宫里出去的两个使者开始呼喊淳于的姓名。我不知道这样做表示什么,只是看到这两个淳于合而为一,而卧于厅堂之下的那个睡着了的淳于开始醒来。就在这个时候——,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就在这个时候,宫里出来的那两位使者突然消失了。
       
他们被抛离了故事的进程。
       
是的,从那时候开始,我似乎跟这个叫淳于棼的男人没有了任何联系——连表明我跟他仅有的联系的、出自我父王宫殿里的委派的那两位使者,都销声匿迹了。好在,那只是梦。我现在还好好地待在他身边。而当时我则恐惧地惊叫起来。只是我的举动对整个事情的发展没有施加任何影响。我仅仅是在旁观,而对介入无能为力。
       
此时的淳于似乎变了一个人了。那个场景里的他,醒了过来。

       
“就在那时候,”淳于说,“我醒了过来。现在想来,是从现实中醒到那个幻景了去了吧,也许。总之那个我醒了过来,在我的那个‘家’里,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瑶芳,我的生命,在槐安国里的生命似乎突然中断,而在那个世界得到了延续。真奇怪。可是我对那个世界明明是陌生的,只是为什么在梦里我却把那里当成自己的来处和归宿呢?这个梦,几乎耗尽了我的一生……”
       
淳于的神色又回到了刚从梦里惊醒时候的那种状态。雨却停了,天气似乎开始好起来。对这个梦的讲述耗去的时间不少了,而我也累了。听累了。
        “梦里的那个我开始去寻找来时的通道——一个类似于洞穴的门。我,确切地说是梦里的那个淳于,与他的朋友们在户外找到了一个洞穴,槐树下的洞穴。他告诉他的朋友们说,他就是从那里回来的。于是大家便将那个地方挖了开来。瑶芳,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梦里的淳于看到了什么的。我跟他的梦,有一段重合的部分,我在前面就提到过。
       
他们挖开那个洞穴口,发现了一个几乎可以放下一张床的大洞,洞里面有层叠的土壤,看上去就像是缩微了的亭台楼阁。上面竟然爬满密密麻麻的蚂蚁!他们,也包括梦里的我,看见一只大得骇人的蚂蚁蹲坐在那个土块的中央,左右有几十只硕大的蚂蚁围绕。是的,想必你们能猜到,这跟人间帝王的朝堂一模一样。我隐约地觉得这副景象预示着我们国家的命运,随后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仿佛那就是现实。但是理智告诉我,那一定是梦!不,不,那一定是梦。嗯,是的,那是梦……

       
“瑶芳,接下来我看到了那个大土块周围的一些小土堆,类似于微缩了的小楼。里面也一例都是蚂蚁。天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难以置信的情景。而且在那个梦里,冥冥中竟然有声音告诉我说,那就是我待了十几年的槐安国。”
        
……
       
“瑶芳,你说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堂堂槐安国都,在体积上都是这些个土堆的无数倍了。梦里的土堆、腐龟壳、泥穴、杂草等等,至多只是一个没圆的谎而已。”
      
         好在淳于现在已经安然地醒来了。那个噩梦将离我们远去。我们的生活是那么地真实,真实地是实实在在可以被触摸到的。不要去想那个梦里的荒诞不经了,我对淳于说,或者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过往和存在。与现实生活的活色生香相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倒显得多余了。不是吗淳于?更何况那个梦,以及你我梦里的重叠部分,都随着我们的醒来而永远地结束了,不管那个故事是否已经有了结尾。
       
这样,梦里的故事虽然有了悬念,但终究是没个终了。淳于,你说是吗?不管是蚂蚁,还是我们人类,那都是障,都是幻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槐安国的驸马,我的夫君。

       
其实梦里那个故事的结尾,我后来是从国师口中得知的,我把这个梦告诉了他。关于国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是个神秘的人物,名叫李公佐。他告诉我,这个梦是前世欠下的债,是债,就有记录。他是了解这段记录的人,哦不,半仙。梦里的淳于竟然觉得槐安国里的淳于是幻象呢。“他”觉得他终于回到了现实中,却用虚幻的怀旧感的名义,好好地保护着被摧坏的蚁穴。梦里的那个淳于觉得他悟了,遁入道门,在他的四十七岁上无疾而终。“他”竟然把梦当成了真,把真当成了梦。
        这个梦,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


全文完
2007-12
2008-03-26深夜


 
茱萸 @ 2008-04-26 14:14

[《情史》札记之四]桃花深处的邂逅没有结局

                          /茱萸

        崔护的意义在于,他将自己为之念念不忘的那段美丽的邂逅诉说了出来,同时将他的欣喜、期待以及怅然若失传递给了时间链条上的芸芸众生。正因为此,那首诗拥有了与时光并肩走下去的可能。我们得以感知千年前的他的悲欢,而他也仅仅凭这一首绝句便进入了不朽者的行列,至少在我眼中,他因这段诉说的载体,《题都城南庄》,而与人类的情感同在:
       
         “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们可以根据宋人计有功的《唐诗纪事》中的有关记载了解一下这首诗的“本事”。尘世中的相逢,竟然也曾经如此美丽过:
       
        “初,(崔)护举进士不第,清明独游都城南,得村居,花木丛萃。扣门久,有女子自门隙问之。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子启关,以盂水至。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后绝不复至。及来岁清明,径往寻之,门庭如故,而已扃锁之。因题‘去年今日此门中’诗于其左扉。”
        
        如果没有“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和女子的“启关,以盂水至”等一系列的因缘聚合,以及这种聚合所导致的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的那些简短的对话、那些真实的动作件,那么“独倚小桃斜柯伫立”的情景,在崔护看来,应会觉得是恍然一梦了。此情此景最具梦的属性,而崔护的“寻春独行”,也即意味着这场邂逅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第三方的见证者。那么,幻耶真耶,实无从考证。各方对这件事的记载又是从何得知它的本来面目的?若是崔护自言其详,又怎可知不会是“当时已惘然”了呢?在这段故事的前台流传的《题都城南庄》这首诗,作为故事中题在“左扉”上的印记,恐怕是关于这场相逢真实性仅存而且是勉强的证据了。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极具“梦”的氛围,由此而来的诗本身才能将我们带入一个桃花盛开却莫知所在的地方。美得过于虚幻,往往等于美得令人心碎。

        一年后的再次探访,此景仍在,依旧是“花木丛萃”,桃花依旧开地灿烂,然而佳人已渺无踪影。当时的邂逅则愈发如梦了。“户扃无人”,在这个独特的语境中,这扇关着的门造就了内心闭合的状态,能让任何感情丰富的人睹此不禁怅然,更何况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崔护。故事的结尾也似乎是未竟的,一首诗的诞生宣告了一场爱情在尚未真正开始之前即已结束,但这种结束的方式足够美,美得揪心。
        但如果我的阅读仅至于此,恐怕不会在另一本书上接触到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尾。情节在崔护题诗之后依然推进着:

    “……崔因题诗于左扉……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叩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曰:“……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父喜,遂以女归之。”
        (见《情史·情灵类》崔护条,似是辑自《本事诗》)

这个故事的情节发展在《情史》里趋向了最完美的模式。通过某种灵力的干涉,才子佳人最终得以相逢携手。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那个“崔护”,在欣喜之余,是否会在潜意识里用结局的圆满去修正当初那场相逢的“梦幻”底色?这个结局让《题都城南庄》不再是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是独立出来成为对那场“梦”的旁证。

        我无意嘲笑这个也许可以称为“俗滥”的结局,自然也谈不上它是“狗尾续貂”,也许故事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在开始准备为《题都城南庄》和那首诗背后的故事写点什么的时候,我就已近乎老生常谈了。但我仍然写下了这些。我们看到了两个结局不同的故事,一个在“梦幻”的边缘戛然而止,而另一个却最终走向世俗。在我看来,桃花深处的那场邂逅,即使结束,也不应有结局。桃花见证了这场相遇,也作为这段感情的戳记,与那首诗一起“刻”在了那扇门上,年年开放,年年灿烂。

                                                                                                                                                  2007年春  同济园



 
茱萸 @ 2007-12-03 18:40

                     陆游:老却英雄似等闲

                         ◆茱萸

    
我一直分不清哪个才算是真正的你。是那个“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的你,还是那个“只将渔钓送年华”的你?我分不清“万里觅封侯”的豪气和“我自是无名渔父”的自比,哪个更接近你的内心?你咏梅花,铺陈的是婉约的底色和细腻的心情,你说梅花零落成泥后,却也有香如故,你说“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说“孤恨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这,咏梅之外,就中深意,算是自况还是自勉呢,抑或算是自我安慰?
   
你自言“我生学语即耽书,万卷纵横眼欲枯”,这算是自豪之语还是辛酸之语?“笑儒冠自来多误”,道尽其中甘苦。可是出身于一个靠“贫居苦学”而仕进的仕宦之家,你或许更懂得“书香门第”的含义。“此身合是诗人未”,生与书香贤士家。但是时值乱世,当大宋的汴京沦陷之时,你在幼年即经历了“经旬不炊”的逃亡。这场逃亡,在你幼小的心灵里,是否刻骨铭心?它是否在以后的岁月成为中宵扑簌而起的焰火,击痛你的肺腑?夜闻金兵马嘶、目睹百姓南窜,你的家国之悲是否就在此时而起?因此你便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为热血男儿应为之事,虽然那是一段短得不能再短的旅程?可是,可是,最美好的年华里,不止有家国天下,不止有男儿的抱负呵。
   
隔着邈远的时空,我不知道你们的爱情是否是在兵荒马乱中滋长起来的。“青梅竹马”,也许是人间最美好的关于爱情的字眼,它象征着感情之河最清澈的源头。你与唐琬,你的表妹,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一起。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这份天造地设的姻缘,真是令时人羡慕得不得了吧。可是横生波折,有情人却被无由的孝道、被一些子虚乌有的说法硬生生拆散。“休妻”,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平地惊雷呵。你的选择,是归结于母命难违,还是源自心底的对某些世俗力量的屈从?或者是命定的情深缘浅?男儿也有男儿的不堪啊,男儿又能如之奈何呢。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比你晚出的周草窗在他的《齐东野语》中是这样记载你们的沈园邂逅的“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而赋《钗头凤》一词题壁间云……”。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附会的成分,但是
所有的悲凉在沈园中无意的相会里达到顶点,也在这里展示了最值得回忆的那些场景。红酥手,黄滕酒,斯人仍在,却也是春如旧人空瘦了。你留下的壁间题词,又能在尘世留存多久呢。好在,它毕竟永生在人们的心里,成为爱情的绝唱了。
   
那似乎是你二十余岁发生的事了吧。四十年过去,你经历了戎马生涯和乡居、经历了无数失意和颓唐,却还是忘不了那段感情的。否则又为何在你的六十三岁那年,“偶复来缝枕囊,凄然有感”,并在诗中说“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昔日你写给她的那首菊枕诗》,我是没有看到,而你在四十年后却重提往事了:“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清香,也只是留在逝去的韶光里了。可是感情还是延续了下来的,不然你在你的六十七岁那年又为何再次在诗里写到那段伤痛?“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你的晚年,“老气尚思吞梦泽”,
沈园非复旧池台”了。我一向不习惯繁复的引用,今番却不忍漏掉你任何的关于怀念那段感情的诗,“此身行作稽山土,尤吊遗踪一泫然”,你的确是忘不掉的。你生前最后一年的春天,依然写了这么一首感慨良多的诗:“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你的这段缠绵悱恻的感爱情,令多少后人唏嘘不已。但这些却丝毫不损你的男儿形象的。“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你知道吗,在很久以后,有个叫梁启超的人,这样写你:“
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你向往的戎马生涯,在现实中只有过短暂的经历,却使你的诗歌如风中军旗猎猎作响。你哀叹杜甫“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这又何尝不是自我哀叹?不过呵,后世但作诗人看又如何,在你那个兵魂销尽国魂空的年代,只有如你般的那些壮怀、那些诗篇,是仅有的亮色。
   
当你老了,病榻缠绵之际,是否还念念不忘铁马冰河、散关烽火?“回首功名一梦中”,却也只能慨叹“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时间,终究还是无情的呵。人生一场倥偬,悲喜莫辨,你在萦怀于国事天下事的时候,老来多梦,内心深处是否还为那段悲伤的感情留出了一块空地,上面竖立着刻有“此生不渝”字样的墓碑?




 
茱萸 @ 2007-12-03 18:28

                                                    杜牧:春风十里,折戟沉沙 

                                                                                            ◆茱萸
 
        读《樊川文集》每至那首《沈下贤》的时候,我便想,其实这样的句子用在你自己身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只是说这几句话的人换作了千年之后的我:“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一夕晓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虽然“水如环佩”此景难在,而此情却是相似的。人言李义山诗如千层铁网、七宝流苏,而在后人眼中与他齐名的你的诗却是那般的纯粹与清新,一如出水芙蕖。咏怀不失温情和缱绻,而咏史却又是那么地冷静与深刻。两种感情交织于一身的,便是杜樊川你了。
        或许愈是遥远,便愈觉魂牵梦绕。那个叫做扬州的地方如今离我不远了,但这种不远是地理意义上的,而内心的那个扬州,你笔下的那个扬州,却依然是遥不可及的。那个扬州是春风十里的扬州,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歇箫”的扬州。这样的扬州过于完美,以至于我宁愿将它封存在想象中,去祭奠那个“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的时代。那个城市是否有着你最深的眷恋,是否寄托着你最好的年华?当漫长的光阴将翩翩美少年催成皓眉老翁,你的脑海中是否还依然回放着那首《赠别》:“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那里有你最潇洒的步履和最明丽的诗句,难怪《唐才子传》里会说你“美姿容,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了。于是你流传后世的集子中多了如此多的赠人之作,清新圆转,意气闲逸: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吟惊四座,两行红袖一时回。
        这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旁若无人呵。
        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便更休?   
        当无数生命于时间洪流中消失无踪之时,你的心是否也在隐隐作痛?这是与我们何其相似的生命轨迹呵。在道路的尽头,你的句子又是多么地惹人衷肠。“秋声无不搅离心,梦泽蒹葭楚雨深。自滴阶前大梧叶,干君何事动哀吟?”可是,可是你却怎么又能看得洒脱呢,你说,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豁达又如何?看透今古变迁又如何?煊煊赫赫的大唐王朝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你的抱负,不需要你的雄心和韬略。这个志得意满却又山雨欲来的帝国,曾经上演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般风流旖旎的一幕,但这一幕背后,又融入了多少你的叹息和哂笑?我只有推测你当时的心境了。坎坷的仕途,只剩下“依依故国樊川恨”、只剩下“赢得青楼薄幸名”了。
        或许我不应该提这些,我不应该提这些?我是否应提起你的年少时光、提起你对历史的洞察和洞察之后的会心一笑,去提“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句子?你自己说,寂寞怜吾道,依稀似古人,饰心无彩绘,到骨是风尘。这种抚今追昔的苍茫,化为秋山春雨处的闲吟,“倚遍江南寺寺楼”?
        李义山说,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参差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这可否算作知己之言?或许你的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当如你在二十六岁时的一首诗里说的那样:“秦地少年多酿酒,却将春色入关来”?这是年轻的气息呵……



 
茱萸 @ 2007-09-04 10:56

茱萸 “后八○”诗人访谈系列之

西子西子:苦闷的象征或时光的证物

    西子西子,原名黄兵,85年生于四川绵阳三台,现就读于陕西理工学院。有文字在《星星》、《诗潮》、《散文诗》、《青年文学》、《诗歌月刊》、《作家报》、《2006年中国散文诗精选》、《绵阳日报》、《汉中广播电视报》等刊物发表,有个人诗集《青涩的成品》,由北京汉语资料研究室印刷。



时间:2007511日晚
地点:上海-汉中
方式:网络即时聊天


■茱萸:这是一个“诗道沦丧”的时代。从新诗草创到现在的九十年来,它面临的质疑和压力似乎从来就没有间断过,而今日尤甚。相对于其他文学样式在主流媒体和大众视野面前的高曝光度而言,诗歌的边缘化已成事实。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你当初是如何选择了诗歌,或者说,是什么因素促使你开始了诗歌写作的呢?

□西子西子:开始写诗歌,也许可以追溯到高中时代。那时候虽然对诗歌的了解很少,几乎没有,但有一个认识是肯定的:诗歌是文学体裁里最抒情的那种。开始尝试写诗,是在一些内心的不安或说痛苦无法言表、不能言表的时候:在那个重点高中里,说实在的,我是平凡得不得了的。可我希望有些人,特别是某个人可以注意到我,这些心情我很愿意用诗歌的方式来表达。可是我的家庭教育很严,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我都不能参与。但写作是一个安静可以不叫人发现的事情。于是静静地,为了那个人注意到我,为了给单调的生活添些色彩。于是就开始了这样的生活。

可以这样说,诗歌是我那个时候的一种无意识的选择,也是早期那种“功利心”驱使的必然。至于其他,我就想的不那么多了。而对于和其他体裁的区别和不同,说实在的,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去考究,我只是发现诗歌与我很接近,我很喜欢诗歌的感觉——所以选择诗歌。

■茱萸:好像大部分的同龄人走上诗歌写作的道路的原因都类似呵,你也不例外。“我离诗歌很接近”,多么自然的回答。那么可以谈谈到目前为止,诗歌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哪些不一样的东西呢?你的写作到目前有多久?

□西子西子:开始于高三吧。但我现在感觉那个时候的东西还不能算诗歌。我还是愿意认为我在059月以后的东西才可以勉强算的上诗的。那时候刚上大二。主要还是因为汉中这里的人文环境,还有几个老师朋友的引领。

怎么说呢,带来什么具体的东西倒说不来。只是感觉有快乐,有痛苦。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快乐并痛苦着吧。首先,我不是一个自信的人,但诗歌写作给我信心,给我成功的经历,不管是真实或者虚假的,但那种自信和成功,是确乎地感觉到了。写诗之后,在同学、老师眼中,现实生活中,他们对我也没什么不一样。偶然也有熟悉的朋友、老师夸几句,但我还是不太愿意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所以我选择用笔名。痛苦的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否是诗歌带给我的。但痛苦是实在的,感情的痛苦,写诗歌以后,我越来越发现自己更加容易伤感了,更细腻,更频繁地感觉变化。

■茱萸:刚听你谈到汉中,一个古老的城市,北倚秦岭、南屏巴山。好像在古代还是兵家必争之地吧。在你即将出版的诗文集里,收录了散文《来到汉中》,似乎你对这个城市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了吧?就像当代诗人王夫刚笔下的五莲、江非的平墩湖等,一座城市或一个地方对一个人写作的影响,在你身上有何体现?谈谈你的看法吧,它是否已经成为了你的写作的背景?

□西子西子:有很深的感情不敢说,但确乎我现在都已经不太愿意离开汉中这个城市了,虽然这里不繁华,交通也不方便……觉得汉中好还是因为汉中的人。一部分内容应该算是把它当作写作的背景的了吧。我觉得写作应该是建立在虚构基础上的。但虚构的同时要注意细节。因为我发现细节最容易打动人,无论是描述事实还是做故事。而细节的选取,当然必须要有真实的经历才可以达到必需的现实程度。

来到汉中后,我就开始写写划划,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怕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毕竟我在这里很可能只是一个过客。曾多次对同学说过了:“毕业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留在汉中。”大概这里许多美好的东西都已经烙进我的心里,只是我的某些感官还没被告知。汉中这里也有很多高山丽水,风土淳朴的人,所有这些写进题材本身就是一种美。而文学追究的,也是这种美,当然诗歌也不例外。

■茱萸:你的家乡是四川绵阳的吧。在汉中,你是否有过那种“异乡人”的感觉?而对于你的家乡,你的童年,它们是否构成了你的写作主题呢?或者说,在你的“虚构”和“细节”之下,是否隐然有故乡和童年的影子?

□西子西子:这种“异乡人”的感觉,我基本上没有。绵阳离汉中的地理位置相差不远,虽然分属四川和陕西,但是在很久以前,绵阳也是属于汉中的。从这种角度讲,汉中与绵阳本来也就是相近的。可以这么说吧,对于绵阳以及童年,有很多东西是我难以忘记的。但我还是发现有些东西太痛,不忍心去触碰。只是在一些作品里,我淡淡地提到一些浅显的内容。

在“虚构”和“细节”之下,隐然的故乡和童年的影子,这个是当然。我想这些东西也许是不自觉的。也许我自己也没注意。还是愿意活在现实里,不愿意回首,回头的一切要么太痛要么太重,总之是我承受不起的。

■茱萸:前一阵子有段时间觉得你心情一直不太好。多多少少该不会是与写作有关吧?清代诗人黄景仁说,“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世俗生活有它的根性在,某种程度上的沉溺不一定是好事情。

□西子西子:谢谢。嗯,跟写作不能说有关,也不能说没关。主要还是生活上的一些事情,也许是我太过于追求完美,所以总是觉得痛苦。这种对完美的追求也许是和写作有关的吧。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汉中后,胡乱投了几篇文章,竟然被发表了,还招来不少的忠实读者,接着就是年少的轻狂,自以为是,幸好后来认识了几位真正的文人,他们教会了我谦虚,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自己的不足,还带我去见识了真正的文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在“乐趣文学网”里面学习,借鉴。还有就是被他们鼓励,然后自己也写作,但主要是模仿。现在终于知道了自己只是文学浩瀚大海上一只刚刚起航的小船,对岸还很遥远,前面许多的大船已经驶了好远好远,但是相信,有朋友的帮助,我会一路走好的。

■茱萸:你在你的散文《汉中的雪》里透露了一个细节,“2006年春天,父亲为我出门打工……2006年春天,我不再为她写诗……”。你的诗似乎总与爱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介意谈谈你的爱情诗么?

□西子西子:我的爱情诗,可以这么说,全是虚构。我无缘爱情,也许为聊以自慰,所以我喜欢杜撰一些爱情的瞬间。算是“柏拉图之恋”吧,这个是真的。自己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爱情,遇到了,喜欢了,就是那样的爱情。虽然诗里的爱情是杜撰的。但却都是我的期望。某些心声的表达。希望这些都可以成为现实。还有一点点虚伪。我怕别人说我这么大还没拉过女孩的手,呵呵。
   
以前有过想送诗给心仪的女孩子的冲动,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诗歌和爱情是有很远距离的,不是没有这样的冲动就是有了这样的冲动很快又打消了念头。我不希望她喜欢我是因为诗歌。前段时间,交往了一个女孩子,她要我帮她写了好几个东西。可后来,大家关系很尴尬。她居然说我欺骗她什么,再也没什么联系了。很多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不自觉间痛。我不知道这是否影响了我现在的对送诗歌给女孩子的看法。
   
我不喜欢读爱情诗,怕伤。怕那些文字就像伤口上的盐巴或者未愈伤口的痕迹线。

■茱萸:现在不怕我公布这些秘密吧,呵呵。你很坦诚。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别误会啊,别把我当成挖掘隐私的。在我看来,每个作者诗中“个人秘史”那部分都是很独特很有魅力的,所以我才会寻根究底。从你的回答来看,你的很多诗倒有点像日本的厨川白村专著里所说的“苦闷的象征”:“生命力受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
   
不谈这个了。按照你提供的时间算来,你的写作也快有2年了吧。据我所知,这两年里你发表出来的作品倒真不少,受到的关注也不少。你如何看待发表、入选选本、参与编辑和获奖?

□西子西子:对于这个所谓的“秘密”,其实我早就看穿了,所以不怕了,无所谓了。

    你后面那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噢。我感觉现在的诗歌刊物还是比较乱的,入选的不一定的好作品,好作品也不一定就能被刊登。所以,这个问题不好说。不过我的确是在思想上比较注重数量的,因为一些朋友告诉我,要有质量,要写出好作品,就得先多练,多写,然后自己琢磨出自己合适的方式方法技巧等等。

现在的选本很多很乱,绝大多数都没什么意思的,要作者交钱的,没什么意思,现在我对这样的选本很反感。不过还是有很多不错的选本,但是要上的话好象是很难的,也许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原因吧,我觉得这样的选本还算不错。

参与编辑的人,我觉得至少有两类。一类当然是为了锻炼自己,或者说是对诗歌的一片热情。另外的一类纯粹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利,也有不少诗歌编辑,相互发彼此的作品,让人感觉郁闷苍凉啊。

■茱萸:网络给中国诗歌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并将继续影响下去。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共同的写作背景,就是网络。写于斯,学于斯,传播于斯,甚至成名(虽然有点谵妄)于斯,网络给你个人的写作带来了些什么?谈谈你的网络写作历程?对网络/网络文学/网络诗歌的态度?

□西子西子:从传播角度来说,网络带给我们的是平等的机会。在网络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有权利写诗,发诗,相互交流。我觉得这样的机会,是最重要的。网络诗的质量,说实在的,这个问题。我不好来评价,我觉得文学这个东西只能由时间来衡量,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一时的,不准确的。艺术上,我还是觉得网络诗歌比较精彩,我觉得这也是网络诗歌的一个优点。因为在网络上写诗的人,有各个地方,各个岗位的人……撇开质量来说,他们都各有其特点,语言上,叙述风格上等等,都很不一样,这样就有了网络诗歌艺术上的多样化。

我开始说我写诗歌可以追溯到高三,但我认为自己真正还算有点像诗歌的东西还是在大二,就是因为那诗歌我开始比较正式的在网上学诗。我最先去的几个网络论坛等,是校园性质的,比如中国校园诗人论坛,呵呵,我们好像也是在那里认识的,是吧?我记得你还曾是那里的版主。后来在朋友的建议和指点下,开始在各种论坛上学习交流。

■茱萸:是的。我们最早是在那个论坛认识的呢。不过现在那里几乎没人去了。这个论坛还多多少少跟“80后”有关。对了,你对当年的“80后诗歌运动”有哪些了解,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我们这一代人的写作?“80后”曾被部分评论家称为在历史舞台上“强行登场”,你怎么看,80后是否真是早熟就意味着早衰?

□西子西子:80后?我对这个看法还是比较模糊的。从一开始,我就受身边朋友们的影响,所以对80后以及这一切的活动什么的,都看的比较淡。好一点的就参与一下,不喜欢的懒得理了。所以对80后诗歌运动,不怎么了解,我觉得诗人属于哪个年代的不重要,关键是要写出个人的特性和时代的特性就好了。
   
我们这一代人的写作。我也是一个当局者,不自觉“迷”,但我感觉我们这代人的东西似乎都比较浅,比较粗糙。说适应时代上还勉强说的去,甚至有时候还超前卫。但要说根基和沉淀,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痛和关节。
   
80
后是否真是早熟,我也不好说我。但我的确感觉现在我们这代人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比较容易自以为是,得到一点成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们/我们的集体出现,我觉得这是一种必然,正所谓存在即有存在的理由,既然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就都会渐渐站在各种舞台上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茱萸:作为“80后”中的迟来者,你是否觉得存在着一种“身份的尴尬”?包括你我在内的这群迟来者,因为年龄的关系——我们中的大部分人生于1985年和之后,在开始写作的时候,80后诗歌运动已烟消云散了。“兄长”们该受的关注既得,而你我似乎属于这个群体,却被有意识无意识地排除在这个群体外——,你意识到过这种尴尬吗?

□西子西子:嗯,这种景况有点点。但不一定是尴尬啊。我觉得每个年龄,甚至每个人都是各有各的特点的,他们有他们的特点,我们也有我们的特点。比如说,我感觉我的语言上就比他们简单得多,我觉得这样的诗歌语言是好的。
   
也许是因为社会价值的变化吧。这几年西方的思想对我们的影响比起他们重得多。我们这些80后中的“弟弟”们较之兄长,在宏大叙事方面和关注时代大主题方面逊色多了。我们这批人更关心自己的内心和生活。他们接受长辈的责任意思比较强,但我们多是独生子女,从小娇生惯养,普遍责任心不强啊。写得更多的是轻盈的东西。

■茱萸:你还写作其他文体的作品么?你如何看待它们与诗歌的关系?你觉得什么样的诗才是好诗,你的诗歌理想是什么呢?

□西子西子:还有一些散文。写过一、二个小说,但不怎么成功,也就没写了。
   
我觉得诗歌练语言和观察力。语言是诗歌本身的特点,简练、唯美;而因为个人诗歌写作的量大,观察力也就得以历练,所以我还是觉得学写作的人不妨先学学诗歌。至于好诗,我觉得写出个人的特点就是好的东西了。我的诗歌理想么,要别人一读到我的诗,没有任何提示,就能一下读出是我的诗歌。

■茱萸:你似乎很强调在作品里的强烈的个人烙印和风格啊。你觉得别人读你的诗,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样是好诗的境界了。不过罗伯特·弗罗斯特好象说过:不存在诗人的风格。一旦你获得了风格,文学也就取代了诗歌。那你觉得到目前为止,你的哪些作品基本可以体现你的一些个人风格呢?列举一些出来?

□西子西子:我觉得我现在的风格是不一定的。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年龄还是在探索适合我们自己的风格的时候。我现在的风格似乎还是固定的,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状态,我希望改变。
   
我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还算看的过去是《玻璃杯》、《等待》、《数梅》。其中的《玻璃杯》是这样的:“我从光线里看你,那么透明/想到窗户,和它外面的风景/屋里的电视声音,有高有低/光滑的玻璃,和远去的木制模具/距离,比铁器产生的年代还要遥远/古老的影子,或许都能化成河流,/大洋深处的藻类,或是鱼/海的声音说:/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长寿的/可我分明地看见它,在你的身体里/安静,平稳,沉淀重的杂质/然后,/毫无反抗进到我的嘴里,我的身体”

■茱萸:王彦明有篇写你的评论《谁的歌声深入我心》,他谈到:“ 欲望也是少年生活的一个关口,然而这个关口投射得更多的只是假象,而非生活本身,而非激情,而非他们珍贵的青春年华。我也由此经过,也曾禁不住诱惑,沉浸在一种无法自拔的青春虚妄里。”你是如何看待其他人对你的评论的?你在意吗?你觉得批评对你的写作有多大影响?

□西子西子:嗯。我喜欢那句话“走自己的路,别人说去吧”。但我的个性还是比较容易受别人影响的,无论是谁的意见。特别是批评方面的,我自以为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言论的,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让我进步的。所以我还是在意别人的意见的。另外,别人的评论也是对写作者的关注,有别人对我的评论,也也能感觉到别人对我关注,所以,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够经常给我评论的。

■茱萸:谢谢你,这是一次意犹未尽的、充满变化和悬念的访谈。你的很多想法让我欣喜和惊讶,这和我以前认为的你不一样。谈论诗歌、谈论与诗有关的事情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西子西子: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两种必需:“聆听和叙述”。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希望有机会我们还可以一起谈。




 
茱萸 @ 2007-09-04 01:05

               李商隐:巴山夜雨的温情 
                          
                                                           ◆茱萸



    
    纷繁华丽的无数意象交织在一起,我看到的是一个渐行渐远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百花盛开、有雨涨秋池,这个世界有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来自大唐的环佩叮当和衣香鬓影从这个世界脱身而出,在毛边纸上扎根并开放。我不想给你的诗歌抹上过多的迷离色彩,我只想对着夜空,轻呼你
李义山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几句被后世穿凿附会太多的诗句,簌簌地站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它上面悬挂了无数后来者类似的叹息。启功先生说,这其实是义山说自己这半辈子有如一梦,有心、有泪、有热情而已。我想这种解释或许要比无数天马行空式的断想和严谨的考证要来得生动和更富人情味。当我们还没有到半辈子的时候,就可以早早通过这样有如一梦的方式窥见了别人的心境,幽微而温热。     

       这位千年前瘦弱的男子(请允许我这么想象),纤细秾丽的文字在时空中独树一帜,如同灯火阑珊处忽明忽暗的眼神,避无可避。或许可以说你这样的男子内心是近乎病态的?你过于苛求生命中强烈的质感和每一丝的波澜,以至于沉溺地如此瑰美。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呵,抛开数不清的笺注和附会,这两句道尽滋味的诗句,能在多少人身上找到生根的地方啊。在我们这个远离浪漫的时代,只是不曾灿烂地呈现而只是隐约低行而已。
      
你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时空的恍惚迷离在夜雨的轰鸣中远去,只剩下烛影摇红,影影绰绰。流水蜿蜒成瘦瘦的词,穿越不老的光阴抵达这个我们这个后浪漫时代,不合时宜而又多么弥足珍贵。你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以我单薄的经历自然无法将你的感慨诠释地淋漓尽致,也自然无法说出你相思的对象具体是谁。一段本该美满的姻缘平添了几丝愁绪,你成了负恩之人。纷乱的党争最终还是把你推到了自我舞台的中心,却离你所谓的报负越来越远。这难道用你所说的中路因循我所长,古来才命两相妨就能完全概括?若这种的悖反能让后世如我者看到你如此明澈温婉的诗句,我更愿意看到你这辈子的这出悲剧。不要说我太残忍……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腕晚,残宵犹得梦依稀。多年的幕府生活和漂泊,残宵入梦的怅然若失,这种细微的生命律动被你写得如云水般空明,间杂一缕很不协调的泪水的浑浊。春天的页缘,汉字微微发烫,而你的锋芒却远远超出了伤感的范畴,从而走向更藐远幽深的世界,或者说绵延成阔大的美的盛典,却不失隐忍和痛哭失声。贾生垂涕、王粲远游句,其中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意未休式的感怀篇什,我却只能看到一幅苍老的图景。其间虽有鸣不平的悲愤,却也对现实无可奈何。晓用云添句,春来雪命篇,这就是你所说的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传

      
一生浊泪,一生绮怀,一自高唐梦觉后楚天云雨尽堪疑。而你的生命终究是没入尘埃,却将或灿烂如花朵或呜咽如冷泉般的意象旋转上升,翩然附在案头那卷《玉溪生诗集》中,招惹来数不请的后人笺注……

 
                                                                                                                                                                                   2005年秋



 
茱萸 @ 2007-09-04 00:46

                              李贺:时光焦灼中的灵魂 

                                                                        ◆茱萸
        
    李贺。我缓缓地念出你的名字,俨然感受到了你的孤独。可是我无法穿透时光亲自抵达你那个时代。夜凉如水,而你的诗句成冰。杜牧之说你的诗云烟绵绵,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而在后人眼里,你留给我们更多的是一个瑰丽无比的世界,这个世界包括你的诗篇,还有你的内心。
    
我终于明白了你那份对时间流逝的焦灼和伤痛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陈子昂早在你的前面就说出了那份与大唐的光荣与梦想迥异的悲凉和感伤,而你又将这份感伤传递了下去。宇宙渺渺,而人的生命也不过是洪荒流转的一个片段而已。一千多年后,我似乎依然能听见你鲜活的心跳声,你当初的声嘶力竭,以及你那永不褪色的笔墨划过夜空的声音。我看不见你在春光明媚时的笑脸,我只看到你的影子。你的影子斜挂在中唐,那桃花开得黯淡的所在。

       
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你说。桃花的轮回和你仅仅二十七个春秋的生命相比,孰轻孰重,我是说不清楚的。你的生命掠过天空划出的光芒持久而绚烂,和千遍红的桃花一般深入肺腑,不分彼此。流年无情,于是你呕心沥血地写成这样的句子,我分明看见千年来你迅速衰老的容颜和少年心胸,转过铜镜的另一端,白发苍苍。后世不是称你为诗鬼么?其实你是活生生的人,然而在人的世界你的声音没有回响,没有真正荡开任何人的心胸。你自嘲说,寻章摘句老雕虫。那就到秋坟间听鬼唱诗吧。雨冷香魂,恨血千年土中碧,这或许是你最喜爱的意境?
       
蒲留仙在《聊斋自志》中说你长爪郎吟而成癖。其实在这样一个世界,这个或许是你唯一的寄托。多少文人弄笔写苏小小,都没有你那首《苏小小墓》那般撼人心魄;多少文人搦管写春天,都没有《南园》中的那首奇崛妙绝。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这是怎样的不堪与冷寂,这样惊心动魄的句子,又是怎样如旋风般吹开无数人的心扉?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昌谷的春天就是这般生动的吗,生动得令人难以想象这样的文字竟然出自你一贯奇崛的笔墨。
      
在你的诗歌中,我没看见你笑过。无论是在为你赢得年少声名的那首《高轩过》里还是为你赢得无数身后名的那首《金洞仙人辞汉歌》里。你生来就是不笑的吗?我一直在想,你的笑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年少的声音,爽朗抑或清脆?
       “
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榆荚相催不知数,沈郎青钱夹城路。春光哪里挽留得住呢。萱草悲啼,幽兰泣露。如果说一个生命在时间的洪流中最终会消失怠尽的话,那么能永存的到底是什么?身后空名,生时本无,死后何有?之于时光,其实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千载以来,这个世界又有多少愚顽之人多少浅薄之人?他们汲汲于名汲汲于利地从你的诗篇边上走过,而有多少人会默默地看着诗中你的背影闪耀在一千多年前,泣不成声?
       “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而在你之前,杜工部早就喊出了眼枯即见骨,天地总无情的句子。我仿佛看到你们并排站着,向后人倾吐你们心中的郁积之气。虽然积郁,而你的诗篇中依然不乏掷地有声的句子,它们又是那样地具有着金属的质地: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宫费鲍鱼。”“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你是书生,但你用书生的血泪为吴钩刃光闪处的将军壮行,为八万里征程、五千年青史作证,为中华男儿的豪气干云,浮一大白!

                                                                                                                                                                                            2005年秋




 
茱萸 @ 2007-09-02 17:47

 

[《情史》札记之三]金谷园里的堕楼事件

                        /茱萸

    当绿珠以“侍儿之有贞节者”的面目出现在后人眼前时,作为一具曾经存在的真实生命,她不仅仅死于西晋那宗轰动一时的跳楼事件中,而且再次香消玉陨于经由后人粉饰过的叙述里。她的容貌和当时的风致早已沉淀成了这个传奇的底色,已无关故事的主题。和众多在历史天空里流星般划过的美丽女子一样,她同样难以避免成为中国节烈文化的典型祭品的结局。而在诸多古代文人的眼中,这份祭品除去可以带给他们无处不在的神圣感和道德优越感之外,似乎还多了那么一点点可以令书生们浮想联翩的元素。在我们浮想联翩之前,先回顾一下这个故事:

“……崇即谷制园馆绿珠。绿珠能吹笛,又善舞《君》,崇自制《君歌》以教之,又制《懊恼曲》赠焉。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使者曰:“君侯服御,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毅然作色曰:“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出而复返。崇竟不许。秀怒,乃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君前。”崇因止之,遽堕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
   
(见《情史略类·情贞类 绿珠》)

    
当年的绿珠堕楼事件放在今天,肯定是最值得被八卦和风传的题材。“高级干部”兼大富豪石崇、小家碧玉绿珠、金谷园别墅、不乏浪漫的歌舞和题赠……这些关键词,足以令当今的大报小报记者们趋之若骛了。光石崇的倾国之富,也能上福布斯富人排行榜,更何况还有这么一段传奇?连写手们也尽可依此发挥出无数的篇章来。而在当时,除了故事的结局满足了道学家和文人们对其进行道德诠释和赋予符合他们那一套价值的欲望之外,它本身所蕴涵的最纯粹的情感却被最大限度地忽略。在文人道德和教化的框架里,绿珠的跳楼被赋予了“殉主”的意义。这样的“殉主”事件足以拿来训诫那些他们眼中的某些须眉男子。
   
冯梦龙不无感叹地说:
   
绿珠之殁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姬侍,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忠烈凛凛,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忘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朝三暮四,唯利是图,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

    这是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拿节烈之妇来反衬某些“朝三暮四,惟利是图”的男子令人不齿的“德行”。也正是因为这种逻辑,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才会享有如此赫赫的声名。但不同的是,与她们极具民族气节和须眉气概、深明“大义”的特点相比,绿珠的节烈仅仅针对他的主子石崇。于是关键的问题在于,绿珠的堕楼、她的“效死”,是否仅仅出于“感主恩”?尽管我知道去揣测一个人的意图是很可笑的,但在那种情况下,我宁愿认为,除了报答石崇的“知遇”,或许还有对将导致的“一损俱损”之结局的恐惧。这种恐惧的来源则是对石崇的势败必然性的了解和对未来的渺不可知:谁知道今后的主人“贼类”孙秀就能似石宠那般待她?从来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种恐惧促使她在那一瞬间焕发了求死的勇气,“效死君前”。

   
唐代诗人杜牧据此,写了首《金谷园》以发思古之幽情:“繁华事散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从祭堂走下的绿珠应该有真实的面貌,她有她的怯懦和勇敢,当然也可以以死殉情。值得一提的是,在绿珠堕楼后,伤心的石崇被求佳人而不得的、恼羞成怒的孙秀下令“弃东市”。石崇的死只是官僚内部斗争的结果,原就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但在这些被行刑的人中还有一位昔日依附过石崇而受牵连的、名叫潘岳表字安仁的人,就是美男子潘安。唐代女诗人薛涛有诗云:“安仁纵有诗将赋,一半音辞杂悼亡”。可是这次,谁为潘安赋悼亡辞呢?

在旷世巨著《红楼梦》里,作者曹雪芹假借书中人物黛玉之口咏出了《五美吟》。其中有一首是专门写绿珠的。他透过历代升腾起的节烈烟雾,饱含着对宿命感美学的深深沉浸,于美人凄绝感人的传说巨大背景中说出了那轰动的爱情事件背后莫可名状的虚空与悲凉: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这些明艳的意象,又何曾远去?

                                                                                                              2006年12月 同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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