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后八○”诗人访谈系列之
西子西子:苦闷的象征或时光的证物
西子西子,原名黄兵,85年生于四川绵阳三台,现就读于陕西理工学院。有文字在《星星》、《诗潮》、《散文诗》、《青年文学》、《诗歌月刊》、《作家报》、《2006年中国散文诗精选》、《绵阳日报》、《汉中广播电视报》等刊物发表,有个人诗集《青涩的成品》,由北京汉语资料研究室印刷。
时间:2007年5月11日晚
地点:上海-汉中
方式:网络即时聊天
■茱萸:这是一个“诗道沦丧”的时代。从新诗草创到现在的九十年来,它面临的质疑和压力似乎从来就没有间断过,而今日尤甚。相对于其他文学样式在主流媒体和大众视野面前的高曝光度而言,诗歌的边缘化已成事实。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你当初是如何选择了诗歌,或者说,是什么因素促使你开始了诗歌写作的呢?
□西子西子:开始写诗歌,也许可以追溯到高中时代。那时候虽然对诗歌的了解很少,几乎没有,但有一个认识是肯定的:诗歌是文学体裁里最抒情的那种。开始尝试写诗,是在一些内心的不安或说痛苦无法言表、不能言表的时候:在那个重点高中里,说实在的,我是平凡得不得了的。可我希望有些人,特别是某个人可以注意到我,这些心情我很愿意用诗歌的方式来表达。可是我的家庭教育很严,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我都不能参与。但写作是一个安静可以不叫人发现的事情。于是静静地,为了那个人注意到我,为了给单调的生活添些色彩。于是就开始了这样的生活。
可以这样说,诗歌是我那个时候的一种无意识的选择,也是早期那种“功利心”驱使的必然。至于其他,我就想的不那么多了。而对于和其他体裁的区别和不同,说实在的,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去考究,我只是发现诗歌与我很接近,我很喜欢诗歌的感觉——所以选择诗歌。
■茱萸:好像大部分的同龄人走上诗歌写作的道路的原因都类似呵,你也不例外。“我离诗歌很接近”,多么自然的回答。那么可以谈谈到目前为止,诗歌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哪些不一样的东西呢?你的写作到目前有多久?
□西子西子:开始于高三吧。但我现在感觉那个时候的东西还不能算诗歌。我还是愿意认为我在05年9月以后的东西才可以勉强算的上诗的。那时候刚上大二。主要还是因为汉中这里的人文环境,还有几个老师朋友的引领。
怎么说呢,带来什么具体的东西倒说不来。只是感觉有快乐,有痛苦。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快乐并痛苦着吧。首先,我不是一个自信的人,但诗歌写作给我信心,给我成功的经历,不管是真实或者虚假的,但那种自信和成功,是确乎地感觉到了。写诗之后,在同学、老师眼中,现实生活中,他们对我也没什么不一样。偶然也有熟悉的朋友、老师夸几句,但我还是不太愿意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所以我选择用笔名。痛苦的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否是诗歌带给我的。但痛苦是实在的,感情的痛苦,写诗歌以后,我越来越发现自己更加容易伤感了,更细腻,更频繁地感觉变化。
■茱萸:刚听你谈到汉中,一个古老的城市,北倚秦岭、南屏巴山。好像在古代还是兵家必争之地吧。在你即将出版的诗文集里,收录了散文《来到汉中》,似乎你对这个城市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了吧?就像当代诗人王夫刚笔下的五莲、江非的平墩湖等,一座城市或一个地方对一个人写作的影响,在你身上有何体现?谈谈你的看法吧,它是否已经成为了你的写作的背景?
□西子西子:有很深的感情不敢说,但确乎我现在都已经不太愿意离开汉中这个城市了,虽然这里不繁华,交通也不方便……觉得汉中好还是因为汉中的人。一部分内容应该算是把它当作写作的背景的了吧。我觉得写作应该是建立在虚构基础上的。但虚构的同时要注意细节。因为我发现细节最容易打动人,无论是描述事实还是做故事。而细节的选取,当然必须要有真实的经历才可以达到必需的现实程度。
来到汉中后,我就开始写写划划,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怕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毕竟我在这里很可能只是一个过客。曾多次对同学说过了:“毕业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留在汉中。”大概这里许多美好的东西都已经烙进我的心里,只是我的某些感官还没被告知。汉中这里也有很多高山丽水,风土淳朴的人,所有这些写进题材本身就是一种美。而文学追究的,也是这种美,当然诗歌也不例外。
■茱萸:你的家乡是四川绵阳的吧。在汉中,你是否有过那种“异乡人”的感觉?而对于你的家乡,你的童年,它们是否构成了你的写作主题呢?或者说,在你的“虚构”和“细节”之下,是否隐然有故乡和童年的影子?
□西子西子:这种“异乡人”的感觉,我基本上没有。绵阳离汉中的地理位置相差不远,虽然分属四川和陕西,但是在很久以前,绵阳也是属于汉中的。从这种角度讲,汉中与绵阳本来也就是相近的。可以这么说吧,对于绵阳以及童年,有很多东西是我难以忘记的。但我还是发现有些东西太痛,不忍心去触碰。只是在一些作品里,我淡淡地提到一些浅显的内容。
在“虚构”和“细节”之下,隐然的故乡和童年的影子,这个是当然。我想这些东西也许是不自觉的。也许我自己也没注意。还是愿意活在现实里,不愿意回首,回头的一切要么太痛要么太重,总之是我承受不起的。
■茱萸:前一阵子有段时间觉得你心情一直不太好。多多少少该不会是与写作有关吧?清代诗人黄景仁说,“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世俗生活有它的根性在,某种程度上的沉溺不一定是好事情。
□西子西子:谢谢。嗯,跟写作不能说有关,也不能说没关。主要还是生活上的一些事情,也许是我太过于追求完美,所以总是觉得痛苦。这种对完美的追求也许是和写作有关的吧。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汉中后,胡乱投了几篇文章,竟然被发表了,还招来不少的忠实读者,接着就是年少的轻狂,自以为是,幸好后来认识了几位真正的文人,他们教会了我谦虚,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自己的不足,还带我去见识了真正的文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在“乐趣文学网”里面学习,借鉴。还有就是被他们鼓励,然后自己也写作,但主要是模仿。现在终于知道了自己只是文学浩瀚大海上一只刚刚起航的小船,对岸还很遥远,前面许多的大船已经驶了好远好远,但是相信,有朋友的帮助,我会一路走好的。
■茱萸:你在你的散文《汉中的雪》里透露了一个细节,“2006年春天,父亲为我出门打工……2006年春天,我不再为她写诗……”。你的诗似乎总与爱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介意谈谈你的爱情诗么?
□西子西子:我的爱情诗,可以这么说,全是虚构。我无缘爱情,也许为聊以自慰,所以我喜欢杜撰一些爱情的瞬间。算是“柏拉图之恋”吧,这个是真的。自己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爱情,遇到了,喜欢了,就是那样的爱情。虽然诗里的爱情是杜撰的。但却都是我的期望。某些心声的表达。希望这些都可以成为现实。还有一点点虚伪。我怕别人说我这么大还没拉过女孩的手,呵呵。
以前有过想送诗给心仪的女孩子的冲动,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诗歌和爱情是有很远距离的,不是没有这样的冲动就是有了这样的冲动很快又打消了念头。我不希望她喜欢我是因为诗歌。前段时间,交往了一个女孩子,她要我帮她写了好几个东西。可后来,大家关系很尴尬。她居然说我欺骗她什么,再也没什么联系了。很多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不自觉间痛。我不知道这是否影响了我现在的对送诗歌给女孩子的看法。
我不喜欢读爱情诗,怕伤。怕那些文字就像伤口上的盐巴或者未愈伤口的痕迹线。
■茱萸:现在不怕我公布这些秘密吧,呵呵。你很坦诚。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别误会啊,别把我当成挖掘隐私的。在我看来,每个作者诗中“个人秘史”那部分都是很独特很有魅力的,所以我才会寻根究底。从你的回答来看,你的很多诗倒有点像日本的厨川白村专著里所说的“苦闷的象征”:“生命力受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
不谈这个了。按照你提供的时间算来,你的写作也快有2年了吧。据我所知,这两年里你发表出来的作品倒真不少,受到的关注也不少。你如何看待发表、入选选本、参与编辑和获奖?
□西子西子:对于这个所谓的“秘密”,其实我早就看穿了,所以不怕了,无所谓了。
你后面那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噢。我感觉现在的诗歌刊物还是比较乱的,入选的不一定的好作品,好作品也不一定就能被刊登。所以,这个问题不好说。不过我的确是在思想上比较注重数量的,因为一些朋友告诉我,要有质量,要写出好作品,就得先多练,多写,然后自己琢磨出自己合适的方式方法技巧等等。
现在的选本很多很乱,绝大多数都没什么意思的,要作者交钱的,没什么意思,现在我对这样的选本很反感。不过还是有很多不错的选本,但是要上的话好象是很难的,也许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原因吧,我觉得这样的选本还算不错。
参与编辑的人,我觉得至少有两类。一类当然是为了锻炼自己,或者说是对诗歌的一片热情。另外的一类纯粹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利,也有不少诗歌编辑,相互发彼此的作品,让人感觉郁闷苍凉啊。
■茱萸:网络给中国诗歌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并将继续影响下去。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共同的写作背景,就是网络。写于斯,学于斯,传播于斯,甚至成名(虽然有点谵妄)于斯,网络给你个人的写作带来了些什么?谈谈你的网络写作历程?对网络/网络文学/网络诗歌的态度?
□西子西子:从传播角度来说,网络带给我们的是平等的机会。在网络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有权利写诗,发诗,相互交流。我觉得这样的机会,是最重要的。网络诗的质量,说实在的,这个问题。我不好来评价,我觉得文学这个东西只能由时间来衡量,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一时的,不准确的。艺术上,我还是觉得网络诗歌比较精彩,我觉得这也是网络诗歌的一个优点。因为在网络上写诗的人,有各个地方,各个岗位的人……撇开质量来说,他们都各有其特点,语言上,叙述风格上等等,都很不一样,这样就有了网络诗歌艺术上的多样化。
我开始说我写诗歌可以追溯到高三,但我认为自己真正还算有点像诗歌的东西还是在大二,就是因为那诗歌我开始比较正式的在网上学诗。我最先去的几个网络论坛等,是校园性质的,比如中国校园诗人论坛,呵呵,我们好像也是在那里认识的,是吧?我记得你还曾是那里的版主。后来在朋友的建议和指点下,开始在各种论坛上学习交流。
■茱萸:是的。我们最早是在那个论坛认识的呢。不过现在那里几乎没人去了。这个论坛还多多少少跟“80后”有关。对了,你对当年的“80后诗歌运动”有哪些了解,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我们这一代人的写作?“80后”曾被部分评论家称为在历史舞台上“强行登场”,你怎么看,80后是否真是早熟就意味着早衰?
□西子西子:80后?我对这个看法还是比较模糊的。从一开始,我就受身边朋友们的影响,所以对80后以及这一切的活动什么的,都看的比较淡。好一点的就参与一下,不喜欢的懒得理了。所以对80后诗歌运动,不怎么了解,我觉得诗人属于哪个年代的不重要,关键是要写出个人的特性和时代的特性就好了。
我们这一代人的写作。我也是一个当局者,不自觉“迷”,但我感觉我们这代人的东西似乎都比较浅,比较粗糙。说适应时代上还勉强说的去,甚至有时候还超前卫。但要说根基和沉淀,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痛和关节。
80后是否真是早熟,我也不好说我。但我的确感觉现在我们这代人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比较容易自以为是,得到一点成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们/我们的集体出现,我觉得这是一种必然,正所谓存在即有存在的理由,既然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就都会渐渐站在各种舞台上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茱萸:作为“80后”中的迟来者,你是否觉得存在着一种“身份的尴尬”?包括你我在内的这群迟来者,因为年龄的关系——我们中的大部分人生于1985年和之后,在开始写作的时候,80后诗歌运动已烟消云散了。“兄长”们该受的关注既得,而你我似乎属于这个群体,却被有意识无意识地排除在这个群体外——,你意识到过这种尴尬吗?
□西子西子:嗯,这种景况有点点。但不一定是尴尬啊。我觉得每个年龄,甚至每个人都是各有各的特点的,他们有他们的特点,我们也有我们的特点。比如说,我感觉我的语言上就比他们简单得多,我觉得这样的诗歌语言是好的。
也许是因为社会价值的变化吧。这几年西方的思想对我们的影响比起他们重得多。我们这些80后中的“弟弟”们较之兄长,在宏大叙事方面和关注时代大主题方面逊色多了。我们这批人更关心自己的内心和生活。他们接受长辈的责任意思比较强,但我们多是独生子女,从小娇生惯养,普遍责任心不强啊。写得更多的是轻盈的东西。
■茱萸:你还写作其他文体的作品么?你如何看待它们与诗歌的关系?你觉得什么样的诗才是好诗,你的诗歌理想是什么呢?
□西子西子:还有一些散文。写过一、二个小说,但不怎么成功,也就没写了。
我觉得诗歌练语言和观察力。语言是诗歌本身的特点,简练、唯美;而因为个人诗歌写作的量大,观察力也就得以历练,所以我还是觉得学写作的人不妨先学学诗歌。至于好诗,我觉得写出个人的特点就是好的东西了。我的诗歌理想么,要别人一读到我的诗,没有任何提示,就能一下读出是我的诗歌。
■茱萸:你似乎很强调在作品里的强烈的个人烙印和风格啊。你觉得别人读你的诗,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样是好诗的境界了。不过罗伯特·弗罗斯特好象说过:“不存在诗人的风格。一旦你获得了风格,文学也就取代了诗歌。”那你觉得到目前为止,你的哪些作品基本可以体现你的一些个人风格呢?列举一些出来?
□西子西子:我觉得我现在的风格是不一定的。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年龄还是在探索适合我们自己的风格的时候。我现在的风格似乎还是固定的,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状态,我希望改变。
我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还算看的过去是《玻璃杯》、《等待》、《数梅》。其中的《玻璃杯》是这样的:“我从光线里看你,那么透明/想到窗户,和它外面的风景/屋里的电视声音,有高有低/光滑的玻璃,和远去的木制模具/距离,比铁器产生的年代还要遥远/古老的影子,或许都能化成河流,/大洋深处的藻类,或是鱼/海的声音说:/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长寿的/可我分明地看见它,在你的身体里/安静,平稳,沉淀重的杂质/然后,/毫无反抗进到我的嘴里,我的身体”
■茱萸:王彦明有篇写你的评论《谁的歌声深入我心》,他谈到:“ 欲望也是少年生活的一个关口,然而这个关口投射得更多的只是假象,而非生活本身,而非激情,而非他们珍贵的青春年华。我也由此经过,也曾禁不住诱惑,沉浸在一种无法自拔的青春虚妄里。”你是如何看待其他人对你的评论的?你在意吗?你觉得批评对你的写作有多大影响?
□西子西子:嗯。我喜欢那句话“走自己的路,别人说去吧”。但我的个性还是比较容易受别人影响的,无论是谁的意见。特别是批评方面的,我自以为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言论的,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让我进步的。所以我还是在意别人的意见的。另外,别人的评论也是对写作者的关注,有别人对我的评论,也也能感觉到别人对我关注,所以,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够经常给我评论的。
■茱萸:谢谢你,这是一次意犹未尽的、充满变化和悬念的访谈。你的很多想法让我欣喜和惊讶,这和我以前认为的你不一样。谈论诗歌、谈论与诗有关的事情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西子西子: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两种必需:“聆听和叙述”。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希望有机会我们还可以一起谈。